《席勒:死神與少女》影評

《席勒:死神與少女》為【私情畫慾:藝術大師專題影展】第二部。

整體比較看看,我覺得 《塞尚與左拉》還是比較悠遠成熟的,普羅旺斯大地更是美翻;不過《席勒:死神與少女》充滿青春躁動,與問題少年激烈面對世界的悲劇感,這恐怕更是切合埃貢席勒(Egon Schiele)其人其畫。席勒可沒像塞尚追尋藝術一生苦盡甘來,他反而是在藝界年少得志早已衝上雲端;但對人生的迷惘與摸索,他可是還在血氣方剛年少衝撞的階段,卻就這樣戛然而止,與奧地利和維也納的黃金年代一同隕落。


分離派,世紀末的維也納

《塞尚與左拉》拍塞尚一生到了 1906 年,《席勒:死神與少女》則從 1910 年出發,維也納的藝術思潮和巴黎截然不同,並不盡然是照巴黎的學院派古典、浪漫主義、印象派沙龍、後印象派立體派野獸派等這樣發展的。同樣在 1900年代,巴黎慢慢往概念化的現代美術發展,但維也納分離派(Wiener Secession)正把在巴黎流於中產新貴紳士小姐風花雪月的新藝術(Art Nouveau)給走出新路子,走向瑰麗神祕的夢境與潛意識。

克林姆(Gustav Klimt)無疑是分離派領袖,而克林姆的弟子 Egon Schiele 比較特別,他既跟著分離派走進畫壇大放異彩、視覺風格上卻又令人不自在地與分離派大相逕庭。不過不管視覺風格如何,他們往內探索夢境與潛意識的渴望很類似,這也和世紀末的維也納、傳統社會崩解現代工業席捲、到 1910年代帝國瀕臨崩解前夕的集體焦慮有重大關聯。席勒就是典型的奧匈帝國藝術家分裂認同代表:父親是多瑙河畔中心父權,但母親是來自帝國邊緣波西米亞小山城。

Egon 第一次想要從學院叛逃自立門戶,就從母親的故鄉開始,美麗的克倫洛夫(Cesky Krumlov)。說不定母親正是 Egon 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但關於母親的史料稀少、更無八卦,電影僅以火車站長父親燒掉家產梅毒死亡母親聲嘶力竭揭開序幕,我們知道這已在 Egon 心中抹上陰影。儘管接下來長大的 Egon 總是如此狂放不羈雲淡風輕,比起美術館裡那些桀奧不馴的自畫像來得陽光多了,但藝術史上 Egon 留下的扭曲線條病態配色以及情色和死亡等主題,暗示這陽光外表心底暗潮洶湧。


(Lovers 1914/1915, 圖片來源


格蒂(Gerti)-嚴格保護的純愛少女

許多後世對 Egon 的歷史書寫都把 Gerti 視為他的第一個女人,甚至還有稱她是永遠繚繞 Egon 心頭的唯一女人,史料中有許多哥哥畫妹妹甚至幾近亂倫邊緣的小花絮。電影中給 Schiele 兄妹的青梅竹馬戲份很少,只有短短一場浪漫時光,妹妹赤身裸體躺在床上已經用壓抑不住的眼神期待哥哥了,但哥哥的關鍵句「和好了?和好了」苦澀地中斷慾火。本片「死神與少女」主題的第一位少女心死了,接下來這命運還要一次次複製出去。

Egon Schiele 情色繪畫的爭議一生,威脅最大的還是戀童的指控,電影在中段關了他 24 天的官司就在打這個,也的確狠狠打擊了他對人際關係的一片赤誠而在繪畫題材上大幅收斂(不再畫未成年少女)。回頭看片頭 1910 年方 16 歲的 Gerti,顯然此時 Egon 表面打情罵俏其實已警覺在心,他的繪畫與生活不見容於世,遲早會燒起火來傷到人,今日不管多美好明日都會燒成灰,就像童年家裡多美好但爸爸一個失控就能燒光光。自命註定毀滅的人生誰都能燒,就是不能燒最愛的妹妹。

因此,接下來好多場戲 Egon 都緊緊咬著「21歲才成年」這門檻,狠狠地壓抑 Gerti 不准這個不准那個,自己的波西米亞奔放生活如魚得水,但興沖沖跟來的妹妹卻一樣也不准碰。我們漸漸發現 Egon 享受人生的陽光外表下其實早已意識到毀滅,因此真正鍾愛的人他反而要徹底推開。反應在作畫上,則是每一次和他的女人你儂我儂到快要動真情時,Egon 總是用標準台詞「停下來,就這個姿勢」把焦點轉移到作畫上。

整片下來我們發現, Egon 徹底失去了愛人的能力,或甚至從電影開頭就從沒有過愛人的能力,他心裡愛但沒辦法付出,只好以作畫為逃避、以畫作為致敬、甚至以畫展作為辜負的歉疚。 《塞尚與左拉》的塞尚也許是不愛具體的人而愛抽象的畫,但《席勒:死神與少女》的席勒更像是滿腔的愛不能付諸真實生活、而只能實現在畫作的替代世界裡。

(Standing Girl 1910, 圖片來源


莫雅(Moa)-萍水相逢的理想型少女

Egon 禁止妹妹跟來《愛在黎明破曉時》的浪漫遊樂園-普拉特公園(Prater),原來普拉特公園在 20 世紀初可是維也納地下社會情色生活大本營。電影沒說 Egon 怎麼走上了這條路,但無論如何他恐怕已知道這是一條儘管精采卻是走向毀滅的不歸路,一定要把妹妹保護得好好地永遠別碰,誰知片尾帝國隕落自己也臨死前,其實很強壯的妹妹還是挺直腰桿重回普拉特公園黑市交易扛起重擔。當然普拉特公園也不全是死路,也會有生機,在這裡遇上了一樣是爛命一條從谷地向上爬的 Moa,正是 Egon 早期的模特兒好友 Moa Mandu,日後也走上表現主義道路成為舞台演員與電影演員。

Moa 也許不算是 Egon 的同居人,但是他們這個小波西米雅藝術村的繆思女神,在奔放情慾的道路上她身為已經備受歧視的黑人是最沒包袱的,每天跟著男孩在莫爾島河畔裸奔戲水攝影作畫,讓 Egon 在本來應該很挺自己的母親家鄉聲名狼藉,倒也不是什麼問題。畢竟 Moa 是 Egon 生涯一眾少女中少數超然的,可以和 Egon 萍水相逢卻保持獨立,不會被他拖垮也不會被牽絆一生,也許是 Egon 生命中露水之緣的理想型,是日後在舞台或銀幕上相遇能浮起笑容淡淡回味的,卻不是可以支持 Egon 的伴侶。


(Moa 1911, 圖片來源


威利(Wally)-挑戰極限的死神少女

遍及 Egon 畫作中那最搶眼的紅髮少女 Wally,儘管電影原作小說《 Tod und Mädchen: Egon Schiele und die Frauen (2009) 》早已另闢蹊徑揭示她無可取代的重要性,藝術史界還是要到維也納 Leopold Museum 2015 年特展【WALLY NEUZIL: Her Life with Egon Schiele】才將研究考據結果一次呈現給大眾,以 Wally 為主軸重說一次這位表現主義先驅畫家的創作歷程。

電影這樣看下來, Egon 一生的少女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不論在戲份比重上,演技表現上,人生議題上,甚至氣氛營造的重量上,我們都可以知道本片是把 Wally 當成 Egon 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主角。她是鄉村老師家庭出身,儘管貧窮而遊走藝壇當模特兒謀生,但道德脊骨是很強壯的。俗世瞧不起藝術家的那些裸體情色生活淫亂等等問題,對她來說都是自由而不是道德問題,但她的人生可不是隨波逐流,而是要認真生活留下足跡的。

如果要失去處女,寧可失給你」,認真的 Wally 看得出來風花雪月 Egon 的認真內心:你儘管自己罩不住自己,沒關係就由我來照顧。儘管 Egon 還是有一搭沒一搭以繪畫逃避現實,Wally 卻展現強大母性承擔一切,從替 Egon 辯護到幫忙打理家業張羅畫具甚至賣畫賺錢,儘管 Egon 仍時常以「停下來,就這個姿勢」拒於千里之外,仍甘之如飴。因為她知道 Egon 這璞玉的美好基底,人生迷惘不打緊,靜靜包容守護終能撥雲見日。

情人與對街兩姐妹三人行甚至見父母,Wally 並不在意,反而認真經營自己生活,投身戰時女人能做的愛國事業如合唱團或軍護。甚至 Egon 藝術人生將被徵兵打斷而焦慮時,Wally 也不在意甚至主動建議 Egon 和別的女人攜手找出路。真正令 Wally 如大海般的母性包容崩潰的,不是 Egon 愛別的女人,而是 Egon 毫不珍惜女人,居然這樣畏首畏尾偷偷都計畫好了,一個有錢一個沒錢我就便宜行事娶有錢的,實際上對有錢的沒錢的都一樣無情。

當然這樣說無情也不公允,他不是拿出了素描本訂下「我們的秘密婚禮」嗎?Egon 的愛已徹底失能,或說從來就是無能而逃避,這在每個少女身上都印證過,但真正致命打擊還是落在付出最多的 Wally 身上。這場維也納咖啡館戲彼此來來去去走了又回回了又走,剪不斷理還亂演得越是揪心越是迷茫。Wally 走的畢竟是自己的道路,拯救國家男孩一人是一人(奧匈帝國也有神力女超人),那其實不存在的美好男孩只能在夢想的克羅埃西亞的達爾馬提亞(Dalmatia)追尋了。

(Walburga Neuzil in black stockings 1913, 圖片來源


艾德蕾(Adéle)和 愛迪絲(Edith)-繼承死亡的少女

令 Egon 頓悟而悔恨一生的那幅《死神與少女 Tod und Mädchen》,就由用心最深也傷得最重的 Wally 具象化為經典。Egon 繪畫總是扭曲雜亂甚至污穢,外表故作無事的心靈早已千瘡百孔。除了超然抽離的 Moa 全身而退,付出真心的 Gerti 和 Wally 都心死一生。毅然下筆改標題的 Egon 終於正視自己正是「死神」。

正如兩姐妹中的姊姊 Adéle 所埋怨「他榨乾我們女人,一個又一個」,的確在這逃避式繪畫生涯中,女人都只是前仆後繼。從「那個不檢點女人」身邊終於把 Egon 搶到手的妹妹 Edith,新婚沒幾天馬上嘗到「停下來,就這個姿勢」,熄了慾火像隻死魚翻白眼躺在床上一整晚。1910年代奧匈帝國的性別解放和西歐英法等國不同,中下階層女性如 Wally 快速獨立成長,但貴族與中產精英小姐如 Edith 仍停留在保守枷鎖中。

不如 Wally 毅然出走,Edith 還是留了下來成為 Egon 最後幾年無數畫作的模特兒,情色姿態與淑女姿態各半,真不知背後有多少掙扎與妥協。身為陪伴最多年的正宮,Edith 在這片裡活著的形象實在不是很討人喜歡(心胸狹窄搶男人),不過她死去的形象倒是令人驚懼:1918 年 10 月底 Edith 死亡,死後三天 Egon 才死,這三天發了瘋似地畫了好多好多躺在床上的 Edith 素描。不願承認 Edith 已死,難道最後一刻仍想用繪畫留住她?


(Edith Schiele 1915, 圖片來源



本片從不直接談 Egon Schiele 的繪畫風格與創作概念,只談一個接一個心碎的少女,然後我們終於慢慢捕捉到這藝術的驅動力了。對 Gerti 是恐懼壓抑保護純愛,對 Moa 是不敢奢求的解放理想,對 Wally 是無能為愛的歉疚贖罪,對 Edith 是保護不了仍痴痴地用畫留住妳。而對所有人,都是自己愛不出手時「就這個姿勢」轉移焦點的逃避,也許心知自己就是走向毀滅的死神?妳與其跟我赴死不如留在畫作中?

不過少女們不論是活是死,那顆愛他的希望之心終究都死了,所幸女性自己走下去的生路猶在。Egon Schiele 留下的最強烈畫作還未必是少女們,更是扭曲自剖的自畫像,本片倒是很壓抑地一幅都沒放,只在片首片尾拿出鏡子作結。那幅《死神與少女 Tod und Mädchen》就是兩人在鏡中的最後相擁,那麼面貌一幅比一幅桀驁,線條卻一幅比一幅糾結的自畫像,是否是眼看自己步步拉著大家走向毀滅不可自拔的死神自畫像?


(Tod und Mädchen 1915, 圖片來源

Egon Schiele 史料不多,也沒活到可以驀然回首書寫回憶的年紀,後世對他這神秘風格的詮釋空間很大,也許小說有其清楚立場,但電影在改編下拍得點到為止保留模糊,更開放了想像空間。 《席勒:死神與少女》是畫家片,卻不是迷戀畫作重現場景的繪畫片,當然我們都能試著指認一幕幕是哪個年代哪幅畫穿哪件衣服,但電影與其說捕捉大師繪畫,不如說捕捉一位藝術男孩偏執扭曲的畫筆人生,令我們好想當個少女站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但他直到臨死都不願多說什麼。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 影評人 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