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鄂蘭:真理無懼 / 邪惡的平庸 V.S 知識良知

知識份子的道德勇氣何價?這大概是所有士人的終身命題。知識,帶給我們的是思考與良知,還是秤斤論兩的仕途?

在漢娜丈夫任教的紐約巴德學院,埋葬著這對猶太裔學者夫妻,除了收藏鄂蘭個人藏品與著作外,並曾在2006/10/27~29招開過〈在黑暗時代的思考:漢娜.鄂蘭的精神遺產〉研討會,已離開人世三十餘載,卻仍能影響當代學術思想,不願背負哲學家光環的漢娜,只認了政治理論思想的頭銜,她終身追述的命題:邪惡的本質根源在哪裡?族群不分地思考人類的集體建構所造成的災難,將世代延續,且不分區域與國家。

被猶太人聲討背叛的鄂蘭,曾在柏克萊加州大學、耶魯、普林斯頓(為該校首獲正教授頭銜的女性)、哥倫比亞、西北大學和芝加哥大學等名校開講,晚年則在紐約新社會科學院授課。她最受注目的八卦,是和恩師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師生戀,並以受害者猶太人的身分,捍衛與納粹有瓜葛的海德格,而備受爭議。她對極權主義的精闢闡釋,為自己帶來致命性的風暴,她在政治理論和政治思想上的獨到見解,至今仍被學術圈廣泛討論引用。

鄂蘭引發最大的災難性爭論,是六○年代初以《紐約客》雜誌特約記者身分,前往耶路撒冷報導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判。這段觀察評論性的採訪,在《紐約客》連載後出版,書名《艾希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n in Jerusalem)。書中強調艾希曼並非出於仇恨猶太人或本性邪惡而連續屠殺猶太人,而只是像普通官僚般盡忠職守地奉命行事,罪惡根源不在可悲又不會思考的艾希曼身上,而在於他宣誓效忠的制度。鄂蘭說:「權力和暴力雖是不同的現象,卻常一起出現。」更引發喧然大波的主張,是她在書中強烈表示:「猶太領導階層是造成大屠殺的納粹共犯。」

她沈默挨打過後,在課堂上對學生說明書中主張:「最極致的邪惡,竟是平凡人所為。瞭解事實,並不等於原諒。這個現象,我稱為平凡人製造的極惡。」而她之所以在審判過程裡冷眼旁觀,超越種族地思考人類本能與罪惡之源,深具遠見地看見國界之外的普遍社會現象,根源於恩師開示的「思考」,以思考來界定一個人的基本能力。一個不會思考的人,不能稱為「正常人」,而這種人,平凡又平庸,只會奉命行事,卻是造成集權與迫害的最大幫兇。

鄂蘭留給後人最震撼的教育,不在於她個人的道德勇氣,她表示極權主義並不僅只誕生於蘇聯、德國、義大利、毛澤東時代的中國,即便是美國這標榜自由、民主、法治、人權的國家,亦出現過白色恐怖。若非從邪惡的根源去看人類的本質,這樣的災難將不斷地重複,並不會因各種主張而根絕。

這部影片的導演導演瑪格麗特‧馮‧卓塔(Margarethevon Trotta)說:「我拍電影不是要傳達什麼理念,我只拍我喜歡或者感興趣的人。但若說這部電影有什麼理念的話,就是你應該獨立思考,不要追隨某種觀念或者時尚。漢娜說這是『不受束縛的思考方式』。」大意是說若不思考枉為人,而且會製造極惡,這也是極權的最大泉源,掌控一群不思考的奉命之人。

也許是女性導演掌鏡,許多細膩的鏡頭,不經意卻異常撩人,許多涉及隱私的鏡頭,幾秒鍾蜻蜓點水地帶過,卻異常醒目而了然於心,無須好萊塢灑狗血般地煽情到底,尤其是處理友誼的辯論,怵目驚心地神聖又經典。

在將近兩小時的觀影過程裡,幾度銘感五內卻欲哭無淚,尤其是站在全人類之前的大哉問,做為一個渺小的知識份子,你能有多大的道德勇氣?你能付得起多大的代價,這一切,值得嗎?

若非受過苦,若非身為猶太人,她無法超越猶太人去思考猶太人的問題,她也無權直指猶太人的核心命題,更無法凌駕族群議題而發出前瞻性的呼籲。看完電影,我只能說,何其有幸,能在二十世紀出現這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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