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活水 X 想映電影院】做自己腦的主人─那些攪動歷史認知的電影:從《正義辯護人》到《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

電影、文學等文化再現形式,能幫我們拉開一段距離,用第三者的眼睛審視歷史、反思曾有的壓迫,促成相互理解。


「如果媒體都不能信,那還要信什麼?街坊大媽的八卦嗎?」

「因為說實話的記者都被炒魷魚了啊!」

「那你還在做記者,是因為你一直在撒謊嗎?」

「是我懦弱。」

以上對話,是韓國電影 正義辯護人中的主角律師,與他擔任記者的同學,在酒後相互爭辯的過程。

他們爭辯的起因,是緣於1981年發生在韓國釜山的釜林事件──包括幾名大學生的讀書會成員們,讀了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等相關書籍,被執政黨特務警察列為顛覆份子而進行追捕,並在嚴刑烤打後,寫下自白書,再由法院根據違反當時《國安法》的自白書內容判刑。那時的媒體,將這些讀書會成員們描繪為信仰共產主義的北韓同路人。

在電影中,律師相信了媒體,而記者則規勸律師同學,媒體真的不能盡信。

是不是很有既視感?當媒體是人們主要的資訊來源,其提供的內容,卻是為了特定的政治目的服務,那已經不是新聞,而是文宣。

近年來,韓國影視產業不僅追求技術、特效、敍事等層面的純熟和超越,影視內容更直視歷史,時有反諷、時有反省、時有論辯,也看見其間複雜矛盾的人性。在 正義辯護人中,一位只有高中學歷、拚命苦讀拿到律師執照,以賺錢為第一優先的稅務律師,如何成為舉家生命都飽受威脅的人權律師?在以韓國1980年光州事件為背景的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中,一名原只想多賺一點錢,佯裝自己英文能力好、又怕惹禍的計程車司機,如何願意冒生命危險衝出防鎖線,將拍到光州事件的德國記者送出光州?


《正義辯護人》劇照

在求生存和爭公道之間做出選擇,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沒有標準公式或答案能依循,其間的掙扎、妥協、無奈、震撼……正是一部影劇作品引人入勝之處。歷史沒有對錯,每個人都可能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如果,回顧那些曾經發生的事,能提供一種相對客觀的反思,就可以是相互理解和療傷的開端吧。

透過電影這種形式做最多回顧的歷史事件,無疑是德國納粹在二戰期間對猶太人進行的種族滅絕行動。歷年來,許多不同角度、類型囧異的各國電影,都帶我們看到該歷史層層疊疊的豐富面向。如以喜劇方式呈現受害者集中營遭遇的《美麗人生》,有無辜加害者心理歷程的《為愛朗讀》、《索爾之子》,也有描繪加害者同情受害者心情的《竊聽風暴》,以及德國商人拯救猶太人的《辛德勒的名單》,更有嘲諷式的喜劇片《吸特樂回來了》等。

甚至有諸如 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這部紀錄片,描繪了身為德裔猶太人,漢娜鄂蘭在觀察戰後耶路撒冷世紀大審的過程中,運用其知識份子的專業,發展出其著名「邪惡的平庸」理論。讓我們看見一位知識份子的戰後生活之外,也讓我們理解,即使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平凡人,也會成為最為邪惡的幫兇。


《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劇照

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故事,不斷被訴說,不同角度帶出不同的視野。透過電影的回顧,我們開始對於遠在二戰時期發生的這段慘絕人寰的歷史,漸漸熟悉了,並且心中有了共同的一把尺──納粹是惡、是威權不是偉人、是迫害人權的加害者。

此類題材,由於特別能凸顯人性的複雜與糾結,不僅屢屢拿下奧斯卡、坎城影展等國際大獎,更在商業市場上,佔有一席之地。面對觸及猶太人被迫害的電影,國際影壇也少有「啊不要再『悲情』了」的聲音。

1980年代,韓國在全斗煥執政時期實施戒嚴,開啟了威權專制統治,也因而爆發人民抗爭的「光州事件」、逮捕讀書會成員的「釜林事件」,以及1987年的「六月民主運動」。幾十年後,韓國社會也開始回顧,我們看到《 正義辯護人》、《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等片,針對前述歷史事件進行詮釋,也看到諸如《總統的理髮師》、《北風》等電影,前者從總統身邊的小人物視角,後者則以戒嚴時期前往北韓臥底的韓國情報人員角色出發,帶觀眾進入那段夾雜血淚情感的近代史裡。


《正義辯護人》劇照

這幾十年來,韓國經濟日益走揚,文化趨勢與生活方式更形成一股韓流襲捲全球,韓劇、韓片、韓曲……在韓國影視業推出上述那些回顧威權統治歷史的產品時,社會上也少有「不要再搞政治了,還是拚經濟重要」的輿論,更遑論這些影片一部接一部被拍出來,足見其票房的亮麗表現。

電影、文學等文化再現形式,能幫我們拉開一段距離,用第三者的眼睛審視歷史、反思曾有的壓迫,促成相互理解,進而讓人們心中都有一把量尺相近的價值──為了統治、鞏固個人權位,刑求逼供、陷人入罪、伐害人權,就是不對。需要道歉、需要反省,即使只是聽命行事的平凡人,也應為當年的邪惡,認錯受罰,甚而獲得原諒。

漢娜鄂蘭:「不願意設想他人處境,就是我所謂的平庸性。」


《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劇照

台灣社會常出現「不要再悲情了」、「拚經濟比較重要」的論點,認為推動轉型正義是一種意識型態鬥爭,認為拍攝過往歷史會扼殺市場,甚至發生影劇圈內人,掌幗推動轉型正義的國家最高文化行政首長,並宣稱前威權獨裁統治者的所作所為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足見經歷過二戰、二二八事件、戒嚴、威權統治的這塊土地,一直以來還無法相互理解,更無法和解。偉人還沒有完全被拉下殿堂,未被原諒的負擔也還沉沉的壓著這個社會,加害者不知自己「只是服從」也是邪惡,不知自己是受害者。

歷史是政治的、文化是政治的,連資本市場都是政治的,有時候所謂的政治,不過是從最真實的人心出發,因為唯有真實、唯有人性,才能帶來感動,於是攪動我們對歷史的認知、對文化的想像。從世界影壇到韓國影業,都是鮮明的例子,全球的市場都在等著台灣,台灣的觀眾也在等著看到與自己切身相近,從而能回顧反省的題材,這是我們內容產業的最大優勢。

►《正義辯護人》立即線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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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於《新活水》,想映電影院獲得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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