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落紅》導演阮芳英 ─ 「真實」與「美」的共存

 

順著水流,穿過山洞,十四歲的小雲嫁到隱蔽大宅院家,成為男主人的第三位太太,此時,觀眾也開始同她的眼睛看見19世紀越南貴族女性的生活風貌。 落紅是阮芳英導演經歷許多短片創作焠鍊後的首部長篇作品,她將兒時聽過曾祖母所講的故事改編,再加上對女性議題的熱愛以及長達五年製作而成此結晶。整部電影風格唯美,卻也夾帶許多殘酷,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成長電影。


陳女燕溪——陳英雄導演電影中的第一女主角,在《落紅》中飾演大太太


真實與美

提起越南電影,大家必想到陳英雄導演,他的《青木瓜滋味( The Scent of Green Papaya)》、《三輪車伕(Cyclo)》絕對是亞洲經典電影。在 落紅裡,我們除了遇見陳女燕溪——陳英雄導演的第一女主角——的熟悉身影,訪問時導演也提起自己受陳英雄影響,並回憶他對電影曾有過的提醒:拍電影要注重「美」與「真實」。問起導演如何思考並執行此事,她簡短有力的回答:「只有真實的時候,美才是真正的美」。

「真實」在電影裡是小雲初夜後白布上的粉紅血漬、接產小牛時產道的黏液、生產時的臍帶或仔細的皮膚畫面⋯⋯「我熱愛女性的一切,任何有關女性的事情我都喜歡,包括血」,導演說。大家族中的成長如此苦,怎麼美?就如壓抑的大太太辛苦維持傳統女性的美德,自由嗎?導演便補充:「那對我來說,每種角色有不同個性與生命,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大太太在規則中好好遵循,喜愛她的家庭,付出一切,也是一種自由,雖然我知道那個時代的女性還是很苦⋯⋯。」


各種生命,各樣色彩

電影中的女性角色,各展示不同生命樣態:大老婆叫荷,二太太名春,雲是剛嫁進來的三太太,最後家中長子娶的老婆則是雪;荷總是穿著深藍色衣物,春是綠色滿身,雲在粉紅色與淡黃色中擺盪,雪則是大紅與大白,還有,二姨太的小女兒則跟雲的衣著色彩相像,而大老婆的顏色總跟先生相近。若我們轉至場景來看,山是沈甸甸的綠躺在觀眾眼前、包圍宅院,清藍色的水是入院的路途,山洞灰色深黑,致死的顛茄花是黃色⋯⋯彷彿這些設定——在名字上,導演給了女性不同的性格代號,在搭配顏色上也早已給角色們與場景相互呼應——是劇情與角色命運的暗喻,使電影的設計與劇情更加精緻。

如電影後半段,大老婆失去胎兒後:她從鏡頭右邊走出來,襯著背後龐大氤氳的山水與宅院風景,先經過一大段紅色的絲綢,鏡頭跟著向左擺動,最後走至左中區的白色晾布區坐下休息,此時小雲突然從鏡頭左邊走出來,驚嘆了一聲,再朝著鏡頭走來並出鏡。這是顏色與鏡頭在訴說大太太的失落,也是全片中唯一綠色上衣的雲,此時她好似和二太太的生命有些相近,也的確,二太太與小雲的生命在家族經驗上是相近卻相剋、親密卻遙遠。導演擅長用各種顏色比喻,帶我們更貼近每種女性的生命故事。


性與慾望

大宅院裏的生命是唯美電影中含有秘密的驚悚劇,也如電影的國際版海報,是一隻直立的眼睛在流血,含有陰道或初夜的隱喻,眼珠裏頭卻坐著男主人。雲的成長殘酷,流動的感情必須被壓抑,面對男性為主要掌權者的世界,電影中的女性角色們都為找尋自己而「出軌」,以回應生命的課題,或許這個遠離塵世的大宅院,早是脫離史實上紛擾的19世紀越南,反倒是導演藉此故事希望女性生命能有所展望,像小女兒在鏡頭最後將長髮剪去,落水漂遠,以為可以成為男性,也就是冀望得到更多自由與追尋自我的權利。

導演説她依然會繼續訴說越南的故事,下部電影的設定可能在1930-1960法屬與越戰間。訪問中,導演提到一個小故事:關於她的英文名字,叫Ash Mayfair,不是越南語的直接翻譯,是因為畢業後在倫敦找工作,以原名投遞履歷都無斬獲,然而以現在的英文名字投出就得到回應,因此她決定保留這個名字,以提醒自己不能忘記種族的隔閡還存在。也許因為如此,若有機會,導演會再以越南人的身份與角度,重說20世紀的越南故事,然而她提醒:「但前提還是要一個『好看的故事』。電影要有歷史,然而目的非反映歷史,而是要說故事」,這也是她認為電影的美。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 放映週報(本文原載於《放映週報》第640期:電影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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