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草車與奴隸船之外──《藝術家對決:透納 vs 康斯塔伯》

 
種種相近的條件使透納與康斯塔伯成為藝術史上「瑜亮情結」的最佳代表之一。


「就像是烹調羊肉,你不覺得應該根據時間或內容,來變化繪畫的主題嗎?就像是擺盤時,可以把羊肉放在盤子的旁邊、上面甚至底下?」費雪說道。
然而,面對摯友的建議,畫家康斯塔伯僅僅回覆:「謝謝你,我心領了,但我認為繪畫主題就像是釘釘子,我只在乎釘子是否釘進對的位置。」

以懷舊的鄉間風情繪畫而聞名於世的19世紀畫家康斯塔伯(John Constable,1776-1837),可謂是英國最富盛名的藝術家之一;而同樣以風景主題畫作活躍於當時藝壇的透納(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1775-1851),經常是藝術愛好者相提並論的兩位畫家,種種相近的條件使他們成為藝術史上「瑜亮情結」的最佳代表之一。在2020年1月推出的影集 藝術家對決系列中,當然不會錯過這對特別的藝術家組合,而透過他們看似互不相干卻又默默較勁的藝術人生,對照出兩位極富天份卻也各自戮力於創造工程的畫家,截然不同的生命際遇。

藝術家的生平故事,彷彿總帶有浪漫或戲劇的色彩,這也許是因為創作這個行為所具有的奇妙特質──永遠沒人能夠真正理解那些精彩絕倫的靈感來源──即便是創作者本人,也經常宣稱是那些想法自己來到眼前,而自己只是接收訊息並且實踐的媒介。這些難以為人所知的創作過程,往往為藝術蒙上了神祕的面紗,也造成了與生俱來的陌生感覺,然而追根究柢,藝術品仍然是人類的產物,而包括藝術家在內的所有人,都擁有相通的人性;換言之,無論是崇高或深奧,藝術品和藝術家都不曾偏離「人」的軌道,而應該是能夠被絕大多數的人們閱讀和理解。


你可以把它當作是兼具娛樂性與一定程度知識性的獨立影集。

在這樣的前提下, 藝術家對決系列無疑是大眾影迷與看似嚴肅的藝術史之間一條令人愉快的捷徑──毋需專業的美術史背景,甚至不用非常熟悉所談論的藝術家作品──你可以把它當作是兼具娛樂性與一定程度知識性的獨立影集,但與虛構的劇集唯一的不同是:這些可能具有勵志、荒謬、悲傷或遺憾的情節真有所本,以主角完全沒有現身的敘事形式,透過他者的撰述與詮釋(包括當代的藝術史學者、藝術家、修復師、藝術評論人以及普羅大眾),共同敘述出那些生動而鮮活的往事。

穿插了現實的風景、人們的口述、藝術家的作品以及導演活潑的畫面設計, 藝術家對決傳達的是深入淺出的藝術家生命故事;「對決」只是某種影像敘事的張力,真正動人的是關於那些創作者性格、際遇以及面臨生命關鍵時刻的抉擇。康斯塔伯與透納,在認知中就是兩位的19世紀的英國風景畫家,他們終其一生的藝術成就,對於人類浩瀚的歷史來說,或許就是藝術史教科書上一段平鋪直述的文字,而對他們兩人的繪畫風格,也僅僅就是〈乾草車〉(The Hay Wain)和〈奴隸船〉(The Slave Ship);然而一旦穿透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你就會發現那些隱匿在細微處的人性與命運,是如何同樣公平地發生在被人們視為天才的藝術家身上,而其遭遇,也因此激發或消磨更多的鬥志和創造力。


 
那些隱匿在細微處的人性與命運,公平地發生在被人們視為天才的藝術家身上。




我想起透納和康斯塔伯,這兩位暗地較勁了大半生的傑出畫家,早早獲得倫敦皇家藝術學院肯定的透納,在康斯塔伯努力了幾乎整個藝術生涯後,終於在52歲那年成為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院士時,親自前往康斯塔伯的家中向他致意,祝賀這位多年來藝術上可敬的對手。藝術潮流總會與時變化,然而真正撼動人心的,終究是那些人性裡的真摯和相惜。

研究康斯塔伯多年的美術史學者和策展人萊爾斯(Anne Lyles)在 藝術家對決:透納 vs 康斯塔伯從藝術家和友人的書信文件中,敘述了本文開頭的小故事,用以佐證康斯塔伯對於風景做為繪畫主題的堅持。鏡頭裡的萊爾斯在說故事時忍不住地笑了,彷彿在分享自己鄰居或是朋友的趣事──藝術之於觀眾,從來都不該只是千里之外遙遠相望,而是親密的近身接觸,而藝術家對決的系列,談的正是藝術天才們這種在創作之路上亦敵亦友的另類陪伴。


關於本文作者: 孫曉彤(作家、獨立藝評人、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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