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米開朗基羅》:走過滄桑的不凡肉身

  講述文藝復興三傑之一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的生平故事,要如何切入與述說?新銳導演伊曼威利伊布奇(Emanuele Imbucci)在《米開朗基羅:無盡之詩》裡,以說書人的口吻,一方面帶領觀眾走過米開朗基羅的生命軌跡,另一方面也將作品介紹給觀眾,讓觀眾得以深入了解米開朗基羅。然而採用此敘事技巧,卻也導致觀眾與電影本身保持了一段距離。

  而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Andrey Konchalovskiy)編導的新作 《罪:米開朗基羅》將故事聚焦在16世紀初,米開朗基羅剛完成西斯汀天頂畫,直至梅迪奇(Medici)家族的良十世繼任教宗,並要求米開朗基羅接下佛羅倫斯聖羅倫佐教堂立面設計工作的一段往事。相較於伊曼威利伊布奇的策略,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則改採寫實的方式呈現米開朗基羅陷入人生困頓與心靈掙扎的一面,也讓米開朗基羅更有人性、和觀眾更為貼近。

  在影像的藝術呈現上,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不以現行的數位畫面比例呈現,改以4:3的銀幕比例,一方面畫面的侷限性和米開朗基羅此時自我侷限與困頓的生命產生了微妙的對比。另一方面以舊式的比例呈現16世紀的故事,又特別能呈現電影文本本身帶有的古樸特性。再者,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在鏡頭的安排與剪接上也十分巧妙。因為畫面比例的侷限性,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會將某場景的局部特寫和遠景的鏡頭剪在一起,多方面凸顯米開朗基羅和周邊環境的關係。

  以電影開場為例,觀眾先接收到的訊息是米開朗基羅對佛羅倫斯的憤怒及其前進的道路,最後透過大遠景觀眾才看到米開朗基羅走在夕陽下的田園美景。也使得米開朗基羅的憤怒和美景顯得無比的格格不入。同時也直接帶出米開朗基羅符合史傳中脾氣暴躁、極度厭世又孤僻的性格。

  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透過 《罪:米開朗基羅》中,呈現米開朗基羅部分符合史傳的性格。包括面對家人的貪婪、夥伴對食物的挑剔、競爭對手拉斐爾(Raffaello)的挑釁,米開朗基羅可以直接大發雷霆。但是面對家人的爭吵、當權者的威嚇與脅迫,甚至是拉斐爾的嘲弄,米開朗基羅卻有如一隻受傷的小狗,瑟縮在角落裡埋怨的碎念,那是米開朗基羅面對強權而顯得無力的表現。而當當權者願意予以寬限米開朗基羅的創作時間或金錢等獎勵時,他又有如孩子般展露純真的笑容。

  做為一名創作者,在關乎作品完整性時,米開朗基羅反而展現了作為創作者的執著。他膽敢阻擋宗教裁判所,只因他認為西斯汀的天頂畫尚未完成。他設計了能夠搬運龐然大物大理石的工具、願意高價收購大理石,是因為他對大理石品質的堅持,也是對作品品質的執著。

  表面上米開朗基羅似乎花錢如流水、見錢眼開。但實際上,電影開場他就將儒略二世付給他的陵墓設計費,盡數以父親的名義花在房屋的購置上。從他每天只吃魚乾、喝劣酒,家人則過得豐衣足食,就可知道他對血親的重視。而當他搬運大理石出了差錯,他也將過錯一肩攬起,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啜泣。

  電影中的米開朗基羅愛恨分明,他對競爭對手拉斐爾恨得咬牙切齒,但一聽到他英年早逝的消息,卻也無限感嘆,展現英雄惜英雄的胸懷。不過若提到但丁(Dante),米開朗基羅也會宛如小粉絲一般狂喜。他對但丁的崇拜,如同對神明般崇敬。當米開朗基羅在卡拉拉的城堡裡,被問到是否熟背《神曲》,米開朗基羅十分謙遜的回答,只會背〈地獄篇〉。當他入住但丁住過的房間時,決定穿越房內的密道、攀岩而上,他不知道為何會想爬到山上,但或許只是受到但丁的啟發,只是追尋先賢的步伐,體會自己同於偶像但丁的心理滿足吧。

  在奠基於寫實的電影氛圍之下,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增加了些許奇幻元素,藉此強化米開朗基羅的內心脆弱面。片中三番兩次出現烏鴉、儒略二世的亡靈、惡魔的尾巴和天使。在米開朗基羅的眼裡,宛如厄運及死亡的召喚,是米開朗基羅內心恐懼與匱乏的真實映顯。祂們如影隨形般的蟄伏在米開朗基羅的內心深處,直到電影最後才現身,並挖開米開朗基羅內心最深的痛楚。但也唯有直視自身的脆弱,米開朗基羅才能滌淨自身的靈魂,最後獲得了些許生命的頓悟。而全片的襯底音樂也在末段,隱約地勾勒出米開朗基羅頓悟後,喜悅漸上眉梢的內心活動。

  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在 《罪:米開朗基羅》中,以寫實為電影主要基調,將米開朗基羅重塑為平凡世界中不凡的傳奇。他有愛有恨、有天才般的天賦,卻也有令人難以忍受的性格缺陷。當片尾米開朗基羅手捧聖伯多祿大殿的模型,走上了片頭他曾走過的路,卻有著不一樣的心情與體悟。我們透過銀幕看到一名大師的心靈淨化旅程,卻也看到了傳奇大師不凡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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