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映電影院名人不影藏 / 4月份-Lizard私房片單 - JointMovies 想映電影院

想映電影院名人不影藏 / 4月份-Lizard私房片單

「在人生的中途,我發現我已經迷失了正路,走進了一座幽暗的森林。」─但丁《神曲》

丟勒《騎士、死神、魔鬼》給我們描繪了一幅風景,騎士跨越陰森的樹林,馬下有條獵犬,而魔鬼在馬屁股後跟著,至於在騎士一旁跟隨,甚至有些超前騎士的,則是一個滿頭蛇的乾瘦老人,他的手上拿著沙漏,彷彿是在告誡騎士「時間不多了」,然而騎士卻直直看向前方似乎刻意忽略他。

電影院的觀眾也是一樣,一部好電影是令人忽視時間的電影,當電影的生命到了盡頭時,黑暗褪去,光明再來,直直看著前方的我們彷彿也穿過陰暗的樹林,然而當電影結束,除了白色銀幕還有紅色座椅外,我們發現,樹林之外卻無他物,自導自演最後一幕的作家消失了、搏命爭取自我存在的民族消失了、感官過載不會流淚的孩子消失了、記憶喪失獨守祕寶的老人消失了、垂涎知識活於其中的市民消失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心經》

閃電與泡影穿過了我們,沒有在我們身上留下可見的痕跡,然而如同這虛幻的一切扎實地積累著業力一般,我們那隨著走出影院而愈加稀薄的情感褪去後,總有些印跡遺留在我們心裡,他們無形卻有力的沈睡著,是等待破土而出的花朵,也是渴望破膛而出的幼獸。


三島由紀夫:殉日 / 11.25 The Day He Chose His Own Fate

《三島由紀夫:殉日》作為情色暴力電影大師若松孝二的遺作因其反常的樸實且缺乏激情而被低估或者略過,然而這卻是一部值得品味的作品,其以角色扮演的方式再現筆名三島由紀夫的平岡公威毀滅之路,這條路上卻不若大家記憶中的高潮畫面,也就是他的切腹畫面如此激情,反而是以最低度的方式,呈現作為非小說家非作家的平岡公威先是逐漸殺死三島由紀夫這個讓他得以成名的身分,最後再殺死這個身分所寄居的肉體。

電影是如此的著迷於呈現這位中年作家身體裡的青年,以及追隨他,被他帶領,卻又推著他前進的青年們的狂熱,名為森田的青年迷戀著的不是那個與諾貝爾文學獎擦身而過的三島由紀夫,因為他自承自己讀不懂三島由紀夫的作品,然而在鍛鍊之道上他能與平岡公威一同前行,而這是一條絕對逆風的道路。

上帝必須來人間死一次,道成肉身,如同迷惘的少年必須為生命殺一次,肉身成道,小說家三島由紀夫之死不僅僅是他的個人事件,而如同片中刺殺共產黨員的山口二矢一樣成為了社會事件,以死昇華凡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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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 Ten Years

以五部短片集結而成的在2015年對香港進行10年後想像的作品,如同第五部電影《本地蛋》裡出現的「死亡預告」漫畫一樣,五部作品實際上是對香港的各種死亡進行「預言」,第一部作品《浮瓜》是民主制度之死,第二部作品《冬蟬》是希望之死,第三部作品《方言》是母語之死,第四部作品《自焚者》是社運之死,第五部作品《本地蛋》是後代之死。

於是透過這部短片集,我們看到的是,生命的死亡不是只是一次,而是多面向且持續的死亡同時並進。

《十年》體現了電影作為夢的預言性,不到2025前,這些預言就已經陸續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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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死了,我卻不想哭 / We Are Little Zombies

四個孩子的父母因為各種災禍(車禍、火災、自殺、他殺)而死去了,然而意外在同一間殯儀館一同撿骨的他們並沒有因此想哭,這當然是一個不尋常的開始,如同這部電影的美學形式很有導演長久允個人的不尋常風格,他玩弄景框色彩甚至調度窗邊的巨大金魚等重重特效與過度曝光的方式讓我們藉由感官的超載,體會這群孩子們的麻木何來。

人們每日都接受著大量的資訊,以致於感官總是處於這樣的超載狀態,吸收不到的資訊化為雜訊,吸收到的資訊很快也被淡忘,片中這體現在某件事情發生而導致小殭屍樂團解散後快速的被各種「頭條」新聞給取代掉,現實世界的流速被網路世界改變,而現實世界的真實被數位世界定義,不是遊戲模擬現實,而是現實模擬遊戲。

電影最後,孩子們在草地上行走不斷唱著「We are zombie but alive.」是一種對無可改變的數位與網路時代的現狀的調適,既然作為殭屍的事實無法改變,那也要當活生生的殭屍而非死不了的殭屍,儼然是對新人類的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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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遊亞馬遜 / Embrace of the Serpent

希羅.蓋拉以《夢遊亞馬遜》以兩條故事線的交錯告訴了我們一則跨越時空的關於死亡的寓言,在深不見底的亞馬遜流域,有一種名為亞克魯納的植物,據說這種花朵具有能夠醫治各種疾病的神奇功效,而在兩條故事線上都有人追尋著這種植物,也都是外來者與原住民的組合,兩方人馬都時常在路上進行價值的爭辯。

電影以優美的攝影,緩慢卻絕不無聊的在亞馬遜河流上往深處推進,每進過一個地方,我們都可以看到白人來過的痕跡,無論是被留下的指南針,或者是有斷臂奴隸的橡膠園,又或者是收留孤兒的傳教所,當地原本的文化必然性的瀕臨死亡。

而乍看勝利的白人其實也走向滅亡,因為一個拒絕睡眠,拒絕做夢的文明終究會因為逃避黑暗的擁抱而自取滅亡於自身的貪欲,因為在夢中,人們便不只是各自的人們,不再被各自的視域所侷限,這簡直指涉著電影經驗本身,因為電影就是我們的亞克魯納,我們都是白人,也都是科諾瓦人,只是我們時常遺忘自己身為後者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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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讀:紐約公共圖書館 / Ex Libris: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人的一切創造,都是為了死亡而準備,因為我們個體的經驗與知識終究會消亡,所以我們先是有了語言,然後有了圖畫,之後又從圖畫得了文字,然後我們將文字收納在紙張裡,無論是什麼質地的,然後我們將紙張(或者泥版)堆疊起來,收納在建築物內,彷若將部分的我們備份,在我們還活著的時候。

換句話說,所謂的圖書館,其實跟靈骨塔沒什麼差別,差別在於比起靈骨塔,圖書館多了一個步驟,就是再將人腦裡的東西提取出來,讓其他人能再次想起我們遺忘或者隨肉身消亡的經驗與知識。

於是從一個國家的圖書館藏書的豐富程度以及往來人群,我們便能考察出當地的文明水平發展到什麼樣的程度,因為這意味著這個國家對知識與經驗的保護能力以及傳承能力的呈現。


結語|與死亡共騎的我們

在想映電影院這裡你不會看到那些較不容易引起你思考的電影,不會看到那些適合一邊配鹹酥雞或者奶茶觀賞的電影,而總是來源於各大小影展所謂的「藝術片」,又或者是關於藝術的紀錄片,這些電影帶給你的感覺不見得總是好的,比如說這裡就有當初看的我氣得要死的《風暴過後》,這是因為藝術既是關於技藝的也是關於啟發的,如果你去看了一個所謂的「藝術展」卻順順利利的看完還開開心心的買了周邊商品回家,或許你該思考的是你有沒有看那個藝術展的必要。

因為真正熱愛藝術者都是自虐狂,無論是藝術家還是藝術觀眾,每個時代最好的藝術總是生長在陰暗的懸崖只得月光的照耀,而當它被帶離懸崖,其總以驚人的速度委靡成那些令人作嘔的乾燥花。

騎士永遠與死神並行,行走在黑暗的叢林之內,而魔鬼在騎士的背後誘惑騎士駐足不前,我認為想映電影院能提供觀眾的,正好是那一條讓馬奔騰的馬鞭,讓觀眾脫離日常的誘惑,與死亡共騎於速度之上。

▲全文請見:Lizard的海底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