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光景──告別前的最後一段路

當許多現代人越來越能提早主動選擇自己生命結束的方式,卻並不表示告別就可以因此變得容易。奧地利導演麥可漢內克的《愛‧慕》,以一種極端而絕決的方式震撼了全球影壇,法國導演導演史蒂芬布塞 (Stéphane Brizé)的《春日光景》(A Few Hours of Spring),同樣以已可預期即將來到的生命終點為題,看似沉靜自持,內在的風暴卻絲毫不減,畢竟面對自己與至親的死亡,永遠是沒有人可以真正完全準備好的課題。

文森林登在片中飾演亞蘭,剛坐了一年半的牢,出獄後身無分文求職無門,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只得被迫暫回老家與母親同住。由海倫文森飾演的母親寡居多年,早已習慣嚴謹而潔癖的生活,跟大老粗兒子住在同一屋簷下,被迫彼此忍耐,不時爆發衝突,更常讓她想起過去忍受了大半輩子的丈夫。亞蘭某天意外發現母親已簽署好的文件,才發現原來母親因癌細胞已侵襲腦部而去日不多,竟已自己毅然決定將到瑞士,由當地合法機構以協助自殺的方式進行安樂死。

所有將死之人的遲暮之年,都是生者最殘酷的對照。亞蘭當然對於母親未徵求他的意見感到不滿,但他又有何資格置喙呢?相較於母親的理智堅強與一絲不苟,亞蘭根本連自己的生活與情緒都無力打理。他認識了艾曼紐塞納飾演的單親媽媽,兩人情投意合,他卻因沒有像樣工作的自卑心理作祟而閃躲,更因被母親念而惱羞成怒大發雷霆,不論在母親面前或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他根本都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對於這對不會或不願表達自己感情的母子,連鄰居與狗都成了他們之間的橋樑。

在一場沒有多少對話的戲裡,鬧僵的母子各自在餐廳與廚房吃飯,各自把狗叫來餵,彷彿向彼此宣示地盤並爭取下屬的投靠,更以電視與收音機的音量互相叫陣。一群溝通障礙的角色難免讓劇情走向沉默緩慢,但幸虧靠著演員的演出而維持了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張力。許多細微的設計意在言外,卻都暗暗說明了角色間的關係。母親知道兒子不愛喝即溶咖啡,僅管互不對盤還是默默地去買了咖啡機來煮咖啡。母親與鄰居大叔間維持著似有若無的感情,鄰居總將自己種的蘋果帶來給她,並藉機探望陪她拼圖,她也總耐心地製作蘋果醬回贈,但兩人關係從未超越禮貌的吻頰禮,對於這個幾乎已看破一切的母親,她在生命中要與不要的東西都已非常明確。拼圖裡白色的區塊或許是雲或許是霧,但她的生命已不願再容許這種不由自主的模稜兩可。

但劍拔弩張的母子對峙,終究得因母親病情的惡化而被迫停戰。

癌症與安樂死為劇情設立了一個必然的終點,就跟人生終將一死一樣毫無懸疑可言。但在必然的結局之前,怎樣走最後一段路仍是關鍵所在。在依然堅強果斷與不動聲色之中,再怎樣做好心理準備的人,也終將流露出脆弱無助,就連前來協助的專業人士都不免詞不達意支支吾吾。編導並沒有逃避他們早已設定好的前提,赤裸裸地帶領觀眾陪著這對母子走上前往瑞士的旅途,在風光明媚春色宜人的山間景致中,諷刺地迎向生命的終點。但在所有技術性的程序都已無疑義之後,一對母子究竟如何向彼此告別?生命的終點是否真能帶來和解?已為自己做好決定的人又如何面對真正執行的那一刻?電影大膽地挑戰觀眾與角色一同走過這段路,也將同樣的問題丟回給觀眾。逝者已矣,生者仍得在從山上回到塵世生活後,決定要讓自己的生命活成怎樣的春夏秋冬。

原載於獨立評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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