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鄂蘭紀錄片《思想的行動》(Vita Activa)觀後感

「沒有人和曾經活過、正活著或將要活的其他任何人相同。」(漢娜鄂蘭1958/2009:2)


我對漢娜鄂蘭所知甚少,卻覺得莫名被吸引。

第一次認識她,來自翻閱《人的境況》(1958/2009)一書,內容提及「人」雖被「世界的客觀性」給限制,但仍能選擇「以自身的主動性開創某個新的東西」,這份「行動」的積極性深深吸引著我。也許因為我對「人在處境中」的有限性及能動性特別感興趣,因此對她留下親切的印象。

後來看《漢娜鄂蘭:真理無懼》劇情片,女主角在鏡頭前展露的氣態,似乎刻意風格化;但看完這部《思想的行動》紀錄片,了解漢娜鄂蘭本人的確充滿個性,童叟無欺。她的精鍊氣態銘刻在眼神裡、斜坐著的身體上,召喚著某種我不熟悉的深邃智慧。


對我而言,《思想的行動》是一部充滿「戰爭」的紀錄片,除了實體可見的世界大戰以及集中營內外的殘酷,還包括意識型態的鬥爭,甚至是她自己在親密關係的隱微拉扯。

身為被壓迫的猶太人,漢娜鄂蘭從德國流亡到法國、又從法國流亡到美國,肉身在世界地圖上飄盪。到了美國,她重新擁有歸屬感,卻因為評論納粹軍官阿道夫•艾希曼是一個愚蠢、無深度、邪惡、不願意設想他人處境的人,缺乏思考而代表了邪惡的平庸性,而被大眾認為她對納粹的指責只以「平庸」輕輕放下,因此被人們排擠;片中一位受訪者便激動地說「那(指艾希曼等納粹的行為)才不『平庸』,那是洪水猛獸!」

漢娜鄂蘭在當時激動的社會輿論一面倒的時機點,選擇提出不合乎多數人情緒及認知傾向的論點,因而迎來排山倒海的攻擊。片中看得見她反覆穿梭在異於多數人觀點的選擇,例如,審判艾胥曼期間,當大家急著批判整體性的反猶主義時,她因為想了解艾胥曼這個「個體」而出席審判旁聽(如片中她的手稿所述);而當大家聚焦於艾胥曼這個個體的立場分類時(如:他是不是反猶份子?),她又帶出普遍性的視野,試圖超越眼前所見之事(如:漢娜鄂蘭認為艾胥曼其實是「理想主義者」,因為邪惡便是來自理想主義的意識型態,而「撒旦本人就是理想主義者」)。

我想她之所以獨特,在於不願停留在表面二分的善惡評斷,而是積極面向背後的流動及共通性。

片中一位學者表示:「她的猶太流亡者立場『普世化』了」,意思是,她並不「只」關切猶太流亡者,而是在意所有跟流亡者處境相似的人們,例如她將德國人對猶太人的殘酷,拿來與猶太人對阿拉伯人、白人對黑人做的事同時進行對照,以突顯德國人並不是唯一的加害者,而猶太人也不是永恆的、無辜的受害者,因為「猶太人是種族沙文主義,將所有人都打成敵人,與其他種族優越主義者無異」。

身為猶太人,她對自己所屬的社群提出這樣尖銳的批判,可以預期成為攻擊的目標,片中一位受訪者便在鏡頭前指控她是道德上的殺手。儘管被許多人憎恨、不諒解,漢娜鄂蘭仍堅持看見應該承認並反省的面向,而不該只聚焦在單一事件或對象上。因此,當很多德國人以身為德國人為恥時,她覺得自己「以身為人類」為恥。

片中另外幾位評論者,也指出漢娜鄂蘭一輩子都帶有難民的觀點,因為她一生顛沛流離的處境,使她特別關切人們被迫去除國籍身份、被仇視的情況。她無法忍受有些人被社會擺在「被視為殘渣、多餘的人」的位置,因此重視人的多樣性及差異性。

片中引述漢娜鄂蘭:「每個人都是能思考的人,『思考』意味著用批判的態度,『批判』意味用思考打破僵化的教條。沒有所謂危險的思考,因為『思考』本身便是危險的,而『不思考』更是危險。」在這部述說她一生的紀錄片中,我想顯而易見的是,她自己充份實踐了「思考」的行動,並在充滿張力的歷史時刻,勇敢提出獨特的洞見。


但同時,當哲學家海德格聲援納粹而引起爭議時,漢娜鄂蘭後來未再公開批判這位對她重要的前任交往對象暨師長。這個被批評為規避或包庇海德格的選擇,令人相當失望,突顯她身而為人的弱點。

總之,這部紀錄片呈現漢娜鄂蘭先是失去家鄉與身份,後因發表言論而被人們唾棄,成為格格不入的孤獨背影,這兩種殘酷的流亡處境,在她的人生交集,也使她終身投注關於極權、人的處境等面向的思辨。

在難民潮成為國際難題的今日;在香港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於失蹤8個月之後,「以令人震驚的勇氣」(by長平)選擇公開披露被中共綁架扣押過程的近日;在我們絕大多數人都在新自由主義的世界中,過著看似選擇繁多,但實則被少數利益集團掌控的「不自覺/不得已」的情況中,漢娜鄂蘭對所有無國/無家/邊緣之人的關切、勇敢發聲的行動,以及「保持獨立思考」的提醒,仍如此適切,不曾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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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 / Vita Activa: The Spirit of Hannah Aren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