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的孤獨之路:從兩部電影看漢娜鄂蘭

漢娜鄂蘭,重要的哲學家,提出以「平庸的邪惡」解釋二戰納粹阿道夫艾希曼作為,因該概念的高度原創性與在當時引起的巨大爭議,而成為人們持續引用、研究但也有各種討論的思想家。

若對漢娜鄂蘭還陌生,紀錄片《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與劇情片《漢娜鄂蘭:真理無懼》會是非常平易明白的入門材料,由此認識這位哲學家這個極關鍵的洞察及其邏輯性的推衍過程。對已認識漢娜鄂蘭的觀眾來說,這兩部片則分別由珍貴的對鄂蘭及其周遭人們的紀錄影像,與<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一文發表始末過程,提供對漢娜鄂蘭更具體、具有層次的描述,也讓我們從文字以外的進路去更進一步認識鄂蘭哲學的內涵。

劇情片《漢娜鄂蘭:真理無懼》以鄂蘭初提出「平庸的邪惡」論述的那段日子為敘述主軸,一方面含括了鄂蘭旁聽審判、構思寫作前後的思索的逐漸成形,一方面以從《紐約客》編輯群到學界友人的反應,透露鄂蘭在當時遭遇的處境,以及由此映射出的她的個人性格。

紀錄片《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則較為全面地呈現漢娜鄂蘭的生平,有她和友人的訪談段落,關於鄂蘭的思想、個性、與其他思想家的互動,以及相當篇幅在回溯講鄂蘭與哲學家馬丁海德格之間知名的戀情(片中甚至有多封海德格給寫的信)。

兩部片的關注和敘述策略並不相同,但它們同樣地不斷迴旋在這樣一個母題,是漢娜鄂蘭的其人其事,更是她始終堅定捍衛與強調的所謂「人的思考」。

隨著漢娜鄂蘭將我們推上的旅程,我們慢慢認識「思考」,它不再是我們原先以為的容易與當然。比如特異、造成驚駭的「平庸的邪惡」概念,漢娜鄂蘭認為一個人做出殘忍、惡劣的事,到底非關邪惡的本性,不過就是缺乏思考、無法理解他所做的事情來自於如何的動機、將造成怎樣的結果。

當有一個人,很平靜地告訴你,缺乏思考,就是失去人性,就可能做出任何可怕的事,你會想像她是個怎樣的人?她是那麼斷然,無視人們還沒辦法那麼快跳到這麼陌生的論點,也無視該個時空底,這說法所帶來的傷害與抗議。先不談理論本身,這個情境本身,就是值得我們思辨與討論的對象。

紀錄片《思想的行動》與劇情片《真理無懼》所刻畫的,不只是這個哲學思想成形的瞬間,它們且讓我們看到獨立思考、順著理念的路徑、超越周遭瀰漫的感性,是如何艱難又孤獨的人生選擇。

「思考的表現並非知識,而是辨別是非美醜的能力。」漢娜鄂蘭說。捫心自問,我們能夠將思考與知識的差異,辯證到如何的程度?而當「辨別是非美醜的能力」指的其實並非看出什麼的能力,而是關於一切因獨立辨別、做出決定而帶來結果的「承擔」,我們是否已建立起對自己與世界的信心,讓創新的洞察孤單地走在最前方?

作為影響深遠的思想家,對漢娜鄂蘭的研究,當然是豐富人文素養不可缺欠的環節;然而,除此之外,藉著認識這位哲學鬥士,為她的孤獨與堅定而感動、鼓舞,感覺到成為與承擔,作為一個會思考的具有人性的人的自許,而不只是在教科書上又前進了一個章節,或者是對我們更幽微卻重要的事。


關於本文作者:黃以曦 (著有《離席:為什麼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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